□竺明山

地理诗是很难写出哲思的，柳再义却信手拈来，例如《在溧水》中他这样写道：“无想山是想的/天池是地上的//横山是拦不住的/傅家边是羞涩的//天生桥不是造的/胭脂河是伤心的”。全用溧水的景点镶嵌其中，毫无违和之感，逆向的思维让人过目难忘，最后以“爱情的铁轨总是旧的/郊区的火车全是新的”作结，既把溧水完美地呈现在面前，又留下无尽的慨叹。

语言的张力能让诗歌内蕴丰厚，柳再义的诗歌总能让人回味无穷，引发更多更深入的思考。比如《雪》中：“在柳树下/在小溪/在夜的含蓄里//我/一个人/满身尘土/无力抵抗寒冷//又放不下盛开于心的/一朵睡莲/我站着/却很陌生”。这里的“一朵睡莲”指代什么，是爱情吗，为什么又“很陌生”呢。适当的陌生化手法让人浮想联翩。对于一份过期的恋情，放不下只是自己的事，而对于她来说，我已是外人，已很陌生；《为什么》一诗：“相思熬成的红豆/泪水浸泡的水晶//虔诚举起的火把/灵魂唱出的歌谣//也总是无端辜负/在如烟的沙漠里//为什么善良的人/更容易受到伤害//为什么透明的心/独自在深夜哭泣”，连着两个“为什么”刺痛人心，无关风花雪月，触碰了人间冷暖，好诗都是让人疼的；再比如《变》：“刚刚降临这个世界时/一切都是简单的//刚来到一个单位时/办公室是整洁的//刚认识一个朋友时/愿望都是美好的”，话锋一转“后来/生活变复杂了//后来/屋子里塞满了//后来/说不出话来了”，一步步强调，让读者深刻感悟人生的嬗变，殊不知一切的新，都是用来变旧的。

另外口语、幽默的语言也让柳再义的诗歌增色不少。“可是我没有办法了”《牧羊人》，“没用的/有些事一旦有了/就会成为永恒”《以梦为马》，“你要是还不来/她就要哭了”《风中的女孩》，“一看到爱情/就会晕菜……我说还有事/就退了出来”《对爱情过敏》，这些生活口语的运用，一方面加深了生活的情趣，另一方面挖深了诗歌的内涵，凝练了主题。比如《深切的思念》里：“我写不下去了/思念年代久远的亲人”，直抒胸臆的一句，让人泪目，找准一个点将读者击垮。当然口语随性的表达，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，不是随意而为，非个中高手还是谨慎为之的好。

同样适度的调侃也能让诗歌充盈欢乐幽默的色彩。如《老山不老村》中：“那些有能耐的人/早就搬了家/哪晓得这会摇身一变/肠子估计悔青了吧”调侃不失幽默的语言，写出了不老村的稀缺性，早搬走的人后悔是来不及了；《夜晚的武器》里主人公白天害怕碰见一些人，就在夜晚梦里做了国王任意发号施令教训这些人，阿Q式的自嗨，并不是一无是处，也是一种放松；再如《对话》：“老太婆子/现在还想相好的吗//都半截土的人了/怎么还这样不正经//天上的鸟儿只能望望/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//糟老头子/聚会没弄点火花//都半截土的人了/哼曲子哪成得了唱//你看那海鸥成双结队/就让我们牵手到老”。通篇生活的火星子直冒，幽默风趣，什么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都是故事里的，生活本是一首难唱的歌，偶尔跑个调，还得唱下去，又不是争第一。

文字是心灵的镜子。柳再义的语言就是这样干净、纯粹、有趣，仿佛没被污染过。有效吸收了西方诗歌直白、简洁的向度，描摹的却是汉语的意境。在当下诗坛流派纷出、肆无忌惮狂按回车键、已显浮躁之时，柳再义写作的姿态和向度诚恳、走心，风格朴素、清洁、自然，像一股清流，自成一体，为现代诗歌的荣光进行了有益的维护和探索，给读者带来无限愉悦的阅读美感。

最后，就以他一首《夜晚的小溪》作结，诗中，柳再义早就为这股清流定义，可能还不自知——

这密密麻麻的人间

何时能安静呢

我愿意是小溪

只在深夜时

悄然流淌

灵魂的声音

从来都是轻的

也是透明的